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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导演崔子恩的电影《雾语》中,外表分明是地球人的人反复唱诵“我从火星上掉到这里来,地球———不是我的家园。”上海女作家唐颖笔下分明是上海人的“阿飞街的女生”可以这样念叨:“我从纽约回到这里来,上海———不是我的家园。”
有人说,整个世纪是一个流亡离散的世纪,无家可归是一个常态。用这样的话可以安慰生活在上海的人,因为上海是座“易容”城市。很多人在这里呆了一辈子,紧紧占据着它,穷尽全力刷洗光阴,一步也不离开,可是,终会站在它的面前发现它越来越陌生,身处其中的故乡竟然距离很遥远,一时间,我们全然成了外乡人。“故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当很多人厌倦了故乡,真正到一个别处漂泊时,关于故乡的人和景,竟有了隔世的距离,而很多牵念会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上海女作家唐颖在新加坡和美国工作生活过,在拥有了不同的视距后,她眼里那个曾经生长其间的上海有了不同。她的长篇小说《阿飞街的女生》里书写了从上海出去的留学生在纽约的生活以及对“文革”生活的记忆,而“别处”的风景里有故乡的影子,似是而非的面目不足以确认“根”的存在,用来“怀乡”却足够了。当小说中所描述的人和事离上海的市中心、淮海路、“阿飞街”越来越远的时候,淡淡的感伤文字的背后是浓郁的怀旧情怀,叫人想起胡兰成的一句话:“我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
“小说营造的世界,那个当下的空间是在纽约,是我的视线的纽约———一个外乡人的纽约,在那样的空间回顾过往,是多么强烈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超现实。”
“‘越来越远’和‘越来越近’,是非常有意思的辨证关系,我正是通过这种远距离,对我曾经熟悉的一切产生新的视角,或者说,有了超越。”
“阿飞街”是今日上海渐渐消匿的街区,是昔日上海这座市民自治的城市的浓缩,那里有最典型的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图景;“西区”是纽约艺术家聚集的地段,又被称作格林威治村,是著名文学史评著《流浪者归来》中的经典场所,是迷惘一代的精神家园。阿飞街与西村,最市井的与最虚华的,这两个原本相去十万八千里的地方,通过唐颖感性生动的文字的记录,居然有了不由自主的比较与相近,它们同样杂乱,同样自得,同样好玩。
“上只角”阿飞街
阿飞街,那里充满旧时代的享乐气氛,这是一条与淮海路平行仅一街之隔曾经机动车都不通的小马路,从地段上来说紧贴市中心却又闹中取静,而它表面的法国风情———那高高的法国梧桐和低矮小楼充满旧时代诗情,成了今日中国新贵和西方白领的情调寓所。在文革前后,它也是本市居民向往的“上只角”,却不知上只角的居民是最灰色的人群,他们忍受着表里不一或者说只有面子没有夹里也就是没有底气的生活,街区的旧房用“腐朽”这个词最能代表它给住在里面的居民所带来的苦恼,地板松动墙体斑驳老鼠流窜,几户人家挤在当年是一户一栋的楼房里,人际空间的紧密使你心气再高也傲慢不起来,卫浴设备已老化,浴间的公用更使人的自尊降到零,内衣在下雨天晾在公用浴间的尴尬、没有隐私的羞耻感,也只有住在这种弄堂里的居民才有体会……如果要他们搬到城市边缘煤卫独用的工房,他们又会觉得自己的住宅地段是金不换,搬离中心地段如同搬离城市,好像把面子换成夹里,光有夹里的生活又是多么黯淡?可到了今天也容不得他们矛盾了,街区已身价百倍,弄堂房子首先被地产商觑觊,拆了弄堂房造高楼,一平方米可卖到一二万元,地产商联合政府动迁,遇到动迁,他们和街区悲喜交集的缘分就尽了。
地价膨胀的西村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漂流到曼哈顿,漂流到十四街以南的弯弯曲曲的小街上……我们走在格林威治大街上时,在库什曼面包房停下来闻一闻热面包的香味。在春天的早晨,每个垃圾桶似乎都用绿色的菠菜装饰着。”(《流浪者归来》)从春街北段到十四街,格林威治大道东端到百老汇大道,这一带被称为格林威治村,纽约人也称为西村。那是著名文学史评著《流浪者归来》中的经典场面,是迷惘一代的精神家园。……可是随着富人的到来,西村的地价膨胀,穷困的艺术家只能搬走,一部分到东村寻找廉价公寓,朝南迁移,然而一当艺术家集中,有钱人又跟来了,房价跟着被炒高,艺术街区一再商业化。
资产阶级的阿飞
尖锐的阶级斗争在阿飞街变得暧昧,并非阿飞街就没有阶级差异了,而是阿飞街的居民价值观使然。他们急欲抹去阶级差异,似乎所有人都自动朝某种阶级层靠拢,人们称为“资产阶级”,为了留在阿飞街,未婚男女希望嫁娶本街区的对象,近邻结婚是阿飞街的特色。……70年代,这条小马路曾因产美女而出名,仔细看看并非都是美女,是因为打扮不俗,然而六七十年代,“美”是具有贬义的,尤其当这个“美”是修饰出来的,人们便说这里出来的女人很“飞”,“飞”是招摇、轻浮、不正派的意思,所以把阿飞和流氓放在一起说,把一条街冠之以“阿飞”,无论如何是臭名昭著的,可是在阿飞街的人并不以此为耻,对于外来的羞辱反而加深了彼此之间强烈的认同感,所以在诸如班级这样一个集体中,住在阿飞街的女生便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
另类前卫的艺术家
西村仍然保留着艺术村的传统,密集分布的实验剧场就在这一带,艺术家们的出入,令这一带依然飘荡着波希米亚的浪漫气息……这个曾经住满诗人、剧作家、小说家、画家、音乐家的社区,充满了独立于城市的艺术家村落诗情,沃特.惠特曼、马克.吐温、欧.亨利、文森特.米莱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令西村笼罩着梦幻一般的光环。……从当年被废弃的工厂仓库到艺术家聚集,它是纽约城里自由、前卫、艺术的代名词。
(老上海街道里的流氓阿飞们与纽约艺术村的艺术家们,都属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性的非主流群体,与社会主体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说得好听点叫“边缘人”,说得不好听些就是“盲流”或“社会不安定因素”。)
阿飞街“垃三”们的服装秀
阿飞街美女们的服装留在心里的印象至今比任何服装书上的模特都鲜明,那才是惊鸿一瞥,终身难忘。70年代初她一身藏蓝中式棉布单衣同色布裤配布鞋的质朴飘逸,或改制过的窄臀宽腿草绿军裤用宽皮带束在白衬衣外再配一双蓝棠皮鞋店的黑色小丁字型皮鞋的帅气妩媚,中期黑色条子毛料裤(通常用祖父马褂改制)配黑蚌壳棉鞋黑色麦尔尼海芙绒领子的中长大衣的雍容,那时黑蚌壳棉鞋是冬天最老土的棉鞋,然而阿飞街的“垃三”将棉鞋重新穿出了新意和时髦。
苏荷百万重建的“破旧”
苏荷究竟是苏荷,空气里有着难以消失的“艺术”气味,完整保留的“过往”不如说是“破旧”的表象令这个时尚尖端地充满另类、标新立异的气氛。凹凸不平的路面是纽约市政府花了百万美金重新修建出的“破败”,艺术家们曾经趴在地上把石块铺在地上,并在上面仔细敲打,让当年马车压过的痕迹显现。苏荷的“古意盎然”很昂贵,在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里,保持“破旧”成本竟很高。
风暴后的“上海曼哈顿”
阿飞街可以通向淮海路,淮海路在上海相当于曼哈顿黄金地段,70年代,革命风暴刚刚过去,马路上人影稀少,人们不敢出门除非迫不得已,那一股萧瑟和破败很像纽约布鲁克林区废弃的厂区……在两条弄堂的相连处有个凹口,那里有个小便池,小便池旁有一堵墙,那里是弄堂的黑暗之处,不要说夜晚,就是白天走过那里,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即便是阳光灿烂的晴天,走过凹口,也会觉得天都暗一暗。
布鲁克林不见人影的“绿点”
布鲁克林的greenpoint,用中文翻译过来就是“绿点”,“绿点”在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河流边,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六点半的曼哈顿熙来攘往拥挤着下班的人潮,“绿点”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薄暮里河边废弃的楼房和无人收拾的工业垃圾飘着阴森的气息,马路空阔,大小形状不一的废墟,让人想起枪战片中,突然从废墟堆里射出的子弹,空阔的街上窜出亡命徒。
“我试图在激变的一瞬回看这座城市的过往,可是那个苏青、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早已消失,这一个上海只是那一个上海的拙劣模仿,是格调陡降的赝品。旧屋虽然还在,却徒剩躯壳,就像这个城市的许多人,肉身在自己的城市沉寂,灵魂却在远处,在一个早已失去的世界漂泊,‘生活在别处’是这个城市一部分人的永久状态。” |